| 中国画家的美国梦(二)
一位韩国华侨画家对着三位台湾的书画家、画廊老板,操着一口港台味的普通话说:“中国画家在美国不行的啦,是被人当作落泊的一群,不要说老美不认,就是华侨中许多老移民也不感兴趣,他们早年来美国做苦工,儿子孙子辈在美国长大后,连华语也说不好,还能对中国画感兴趣么?在国内上过美院的有知名度的八十年代来的画家,境况好一点,他们扎在美国,挣的是我国台湾人、香港人、大陆人和日本人的钱,包括被国内炒得玄乎的所谓的大画家,也是在炒作上下功夫,炒到最后,名在国内火爆起来,掏的还是中国人的钱。”来美国刚两年的某先生,有另外的想法,他说:“中国画家在国外不行,在国内真正搞艺术的又有几人,那种不健全的文化体制下,怎么会出大艺术家?中国画在国内是流通的高级商品,被那些不懂画的商人老板看作是有利用价值的商品,几千几万几十万上百万地购进送出,购来的往往是张劣作,但买画的人不论画的优劣,而是看重作者的码头位置,他的头衔。于是,在中国书画界协会,每次换届,便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场,最后的赢家不全在于学问艺术方面的成就,可能包括着其他因素。
国画院从县、地、省到国家级层层设立,在这充满假大空的浮躁的时代,他们是最得宠的一群,凭着码头可以卖高价,凭着资格拿高薪,凭着有钱包小蜜,凭着虚名攀高搭贵,其结果不思进取,只求钻营,学术不前,蠢才辈出。还有每年搞全国性的书画展,内部更是肮脏不堪……来国外眼不见,心不烦,就是在这里打工,也落个清静。”
旁边的一位画家小声跟我说:“他带的女学生早就是全国美协会员,还出版几本画册,到港台办过画展,而他自己连省美协都不愿意参加,心里不平衡呢!”下午,一位K先生约我去他家作客,他说:“晚上有约,改日登门拜访。”
晚上C先生按时赴约,见面笑着说:“我到美国已玩坏三辆车了。”我说:“C先生是个追赶时尚的人,想必艺术也一定很现代吧。”C先生在我的床铺上打开一捆约40×60厘米大小的花鸟画片,细一看,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是中国画,压根是教学标本,钢笔似的线条,涂得红红绿绿,工细刻板,我问一幅能卖多少钱。他说7美元至40美元不等。也许我的表情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心,本来他准备在我面前发挥一下他的口才,侃侃他在美国的发迹史,没想到这会儿的氛围使他的情绪由热转冷。他说:“订画的是一家旅游商店的老板,拿着他给的稿样描摹,为了生存不能不这样画,比起在饭店打工好多了。”他架着面包车悻悻地走了。A先生指着那辆车说,车就是他的家,也是他在美国的全部。
画展开幕式的热烈场景幻影一般稍纵即逝,接着是零零散散的参观者,到下午3点展厅里就剩下我们三个人,第二天便是冷冷清清了,三天的展期压缩到二天就草草收场。当晚,A先生带我们到一家律师事务所询问办理绿卡的一些问题,该事务所是几位中国在美国的留学生开的,一位负责人说:“你们拿来的资料我都看过了。办理绿卡的条件很好,但还缺少典型的业绩,最好在国际网站里能查出你们在国际美术界有影响的资料,如果你们想办,我们都可以帮助办到。”A先生说:“只要你有钱没有他们办不到的事,放心吧,回国就把资料寄来,越多越能说明问题。”回来的路上A先生说:“有个山东人花了15万人民币才移民美国,我们找人花不了这么多钱呢。”我心想,你是个魔鬼,把画家一个个诱进深渊,再让他们召唤别人,几天来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他不是怕我们留在美国,而是怕我们捡个便宜,不花钱就想留在美国。教堂的钟声
在洛杉矶市中国城附近有座华人教堂,画家B是这个教堂最忠实的信徒,适逢星期天,他约我去教堂做弥撒,在此,我平生第一次感到宗教的神圣和力量。教堂座无虚席,每个坐位前摆放着两本书,一本圣经,一本谱过曲的颂诗,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群迷途的羔羊,静听着来自天国的声音。B先生一脸虔诚,无视我的存在。他相信上帝吗?是信仰还是填补精神上的空虚?带着疑问,我决定即刻采访他。利用教堂提供午餐机会,我们携饭盒走进公园,寻找一处幽境边吃边聊。
B先生擅长油画肖像,自称是同仁中的佼佼者,八十年代末期,他几经周折从中国的南方边城只身来美国淘金,临行前,在妻儿面前承诺:“一年后的今天,在美国团圆。”在美国他四处奔走,辗转多个城市后,一无进展,始觉情况不妙。在这高楼林立的背后,充满假相的诱惑,使他从一个陷阱落入另一个陷阱。在同乡亲友的帮助下,他落户在洛市,并举办了来美后的第一次画展,可是画展彻底失败了,展期五天,连问价的人都没有,为此,欠下了一笔不菲的债务。此后的几年里,由于语言的障碍,他只能在华人圈里找工作,仅为生计奔波忙碌。
教堂门口,主教一再要送我这位自北京来的客人一份礼物,基督教纪念品。辞别后,我回头看B先生还沉浸在谈话的情绪中。我问:“从中国来美的画家中有许多成功的例子,有人甚至一幅以百万千万的高价为美国收藏家收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B先生听后便后退一步,冲着我嗔视许久,颇不服气地说:“全他妈运气好,命好,炒作得好,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吹牛,人称吹牛大师,他们会编故事,敢利用国内高层人物的关系,在国内外财团中有计划地进行国际炒作。当他们被塑造成神时,国内的人就盲目崇拜,其结果骗的还是同胞的钱,可谓名利双收。不信你走访美国几家大美术博物馆,有几幅是中国人的作品,在美国,接受他们作品的是商人而不是艺术部门。”此类的话听多了,我就想转移话题便问他:“你是个艺术家,不去搞艺术而是为生计疲于奔命,甘心认命么?果真这么现实,你来美国干什么呢?”“现实是很残酷的,连生存都困难,还谈什么发展。”他显得有些倦意和无奈,却苦涩地对我说:“我相信命运,也相信基督教,每当我听到教堂钟声响起时,我就会忘记所有痛苦和烦恼,这片刻的宁静,也许是上帝对我的宽容和恩赐。”说完,B先生诡秘地一笑,眼神有些狡诘地说:“两年前,我辞掉一份工作,突发奇想,为美国著名的当红女主持人,还有好莱坞大明星画肖像,或许能挣钱,抱着试试看,我一气画了五六幅约50×80厘米的油画肖像,极其逼真,分别以精美的包装寄出,然后就是耐心的等待,然而,两个月过去了,也没收到回信,我仍没有灰心,又给那位漂亮的女主持人,还有施瓦辛格各画一组不同姿式的肖像分别寄去,又是几个月过去了,亦石沉大海。”他十分沮丧地说:“妈的美国佬太抠,连信也不给我回,他们年薪高达千万,连这点钱不愿施舍,我也是艺术家啊,半年后我又写信给他们。”我连忙问:“信是怎么写的?”他有些犹豫,但后来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出来:“我在信里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可怜可怜我这个中国画家吧,您如果觉得我画得还可以的话,请随便扔几个钱给我交下个月房租,否则,墨西哥佬就要赶我出门……”没等说完我就打断他的话并说:“B先生,说话不怕你见气,你写这封信就不怕别人笑话你丢掉国格,丢掉人格吗?”他瞪大眼睛争辩说:“你以为你是扬振宁还是李政道,在美国非常现实,在这里还有比这更加丢掉国格、人格的事呢!”忽然,教堂的钟声响了,B先生在萎糜中渐渐平静起来,我在想,他早已麻木了,艺术走到这步境地,生命里还残存着多少激情呢?当初,他也曾想抱着现代派抽象艺术形式,在这片洋土地上开垦一片希望,然而,他却在失望中发现这片土地早已是被废弃了的劣质土壤,这正是B先生的悲剧!(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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