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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家的美国梦(一)

2005-4-18 14:31:00  中国书画家网


一个中国画家的赴美办展经历兼谈旅美画家境遇

中国画家的美国梦(一)

  编者按:
    出国办展,进行文化艺术交流,原本是一件好事。国门打开后,出国的渠道多了起来,不少书画家自费出国办展,进行民间文化艺术交流,这也是一件好事。我们从媒体上经常可以看到一些书画家出国办展“引起轰动”,其作品被国外的博物馆、收藏家“争相购藏”的新闻,给人以一种中国书画“热”遍全球的感觉。一些书画家也常常以此作为抬高身价、向人炫耀的资本。
    不久前,北京画家周逢俊寄来一篇长文,以惊人的坦率,叙述了他赴美办展上当受骗的经历,叙述了他亲眼目睹的一些在美淘金的中国书画家狼狈、落魄的生存状态。他有点像指出“皇帝”什么衣服也没有穿的那个小孩,显得十分率真可爱。本来,他也可以沉迷在“皇帝的新衣”那种自欺欺人的“高贵”与“自豪”之中的。
    然而,他选择了说真话。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需要勇气,需要自信,需要一个正直的艺术家的良知。
    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出国办展当然还得继续。但是,多一点理性,少一点盲目,还是必须的。即使上当受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权当出国旅游、开开洋荤,问题是千万不能上当受骗之后再自欺欺人。我们用连载形式全文刊出周逢俊文章的目的,就在于为了提醒善良的书画家,谨防出国“陷阱”,谨防上当受骗。
   
  一个不会说中国话的美国人到中国来,照样能畅通无阻——因为这里很容易找到他的“共同语言”;一个不会说英语的中国人,去美国会处处感到“冷漠”而沮丧——因为那里有他的“语言障碍”。中国人从小学、中学到大学通过学习英语而了解美国,谈起美国的历史、文化、艺术如数家珍;许多美国人谈到中国,仅知道唐人街。用看唐人街的眼光来审视中国有失公允。有批中国画家就是在这种不对等的环境里寻求美国梦。
    他们的学历、身份、出国的门路都不尽相同,但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他们都遭遇到过相似的经历:从国内走向国外,即使入了美国籍,也还是中国人的生活习惯,思维模式。打不开美国文化的通道,入不了美国文化的主流,又不甘心“浪子回头”。于是,他们从专业走向边缘,打工为了生存,生存却不能为艺术,他们站在中西文化不相融的隙缝里游移、迷惘,人生的价值在哪里?他们在排斥、冷漠、孤独中寻寻觅觅,痛,且尴尬。
    时至今日,他们在美国的事业,生活到底怎么样呢?去年,我利用在美国洛杉矶举办画展之便,与十几位画家接触,并通过访谈、交流、笔录的形式,对他们的真实情况作了些了解,亦算是管中之窥吧!

    受骗了,值

    去年11月某日,朋友在电话里告诉我,付3200美元去美国举办画展,吃住往返机票都包括,问我愿不愿参加,当时,我未加思索便欣然答应。于是,在接到美国邀请函之后,护照、签证等一系列复杂的出国手续在一个月内顺利办妥,2002年12月14日我们登上去美国洛杉矶的飞机。
    在洛杉矶机场关检时,我们一行3人遇到了麻烦,美国的关检严格、认真、也粗暴。全副武装的关检人员,仔细审查着每个过关的人。临到我们过关时,3人的护照放在一个人手里,3人同时向一个关口走去,不料另一个关检人员冲着我们大声嚷嚷,指手划脚。因为不懂英语,弄得我们不知所措,后来经一位在此维护秩序的上海人翻译才知道,过关时,一个一个的走向关口,等前面的人办完手续,后面的人才可上前。偏偏我们的邀请函被误放进行李箱,一时拿不到,怎么办,又去找那位上海人,上海人说,派一个人去提取行李箱,找到邀请函才可以进关口,否则,美国人不让进关,只有随机回国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们被折腾得狼狈不堪,无奈又尴尬,45分钟后终于办完出关手续。
    走出大厅,前来迎接我们的是两位兄弟,年长者是位画家,是邀请我们赴美办展的某美术协会的主要负责人,在这里我就简称他为A先生。A先生年近六旬,蓬头垢面,邋邋遢遢,不修边幅——尽管戴一副眼镜。
    上车刚坐下,A先生提出要看看我们的护照,因不知内由,便拿出来递给他,果然,A先生看了护照后有所反应。原来关检时,那位山姆大叔笔一挥就批了我们半年滞留期。A先生颇有些不安,警觉地提醒我们说:“三位,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一切按邀请函规定的时间离开美国。”我半开玩笑地说:“那要看我们是进了天堂还是误入地狱,绝不当王启明第二。”
    由于时差,我在车上开始迷糊起来,等下车环视一周,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在美国?”说真的,我还以为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的小镇:小房子、小门脸、小饭店、小画廊、中国风格的小阁楼、小书店、小杂货摊等等。商店的门上嵌着中国字的匾额,竖着汉字的广告,乱糟糟的街之一角,有饭盒、废纸、垃圾在飞动,A先生告诉我这就是中国城。此刻,我无法形容我当时的感受,它与我心目中想像的唐人街相去甚远。一种莫名奇妙的失落感,使我的情绪一落千丈。精神的休克,导致我的身体极度的疲乏,且伤感。在一家粤菜馆,A先生兄弟为我们接风,一人一碗稀饭,一盆芥兰,两盘小菜,一盘点心。因急欲去宾馆休息,虽食不甘味,草草便饭也算恰到好处。
    车把我们送到一幢两层高的小楼前,A先生就住在这幢楼下的西南角,房子光线阴暗,白天开着灯才能看清。一间大屋,横竖隔成几间小房,里面有一小间已转租给由南京来美读研的小林。
    放下行李,也顾不上细问,我就在A先生的床上躺下休息,一觉醒来,已是万家灯火。
    这时,A先生满脸堆笑地对我们说:“欢迎,欢迎,欢迎北京画家的光临。”接着A先生话锋一转说:“我这里虽寒碜了点,总算是个‘艺术之家’,好歹我们都是搞艺术的人,不讲究吃住,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不用客气。”看他不紧不慢的说话态度,不像在开玩笑,我们面面相觑。“不是说,住在台湾客栈么?”我急问。“台湾客栈又脏又不安全,我这地方虽小些却很方便,宾至如归,就像你们在家一样嘛。”他一边说话一边按电话号码,然后对着话筒说了几句闽南语便放下电话笑呵呵地对我们说:“会长在百忙中抽出时间请你们吃饭见面。”为了打断我们正当的提问和要求,他装成工作繁忙的样子,却掩饰不住那种让人一看就明白的虚假及躲躲闪闪的眼神,倒是与这房间杂乱、冷清、幽暗形成一种颓废的和谐。
    在上海人开的一家小排档里,我们见到了会长。会长是位很睿智干练的中年女士,(原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师,现供职于洛杉矶加拿大人开的服装厂,当服装设计师。)比起A先生,她具有飘洋过海、久经风霜后的洒脱和人情世故的旷达,其穿戴举止应该属于单身贵族的那一种。她虽担任该会会长,但具体的负责人是A先生。
    回到小屋,A先生迫不及待地扯着嗓门对我们喊:“我曾在电话里跟你们说过,请务必带一些国内画家的资料,你们带了没有?”他又回头问我:“周先生,你给我带来多少画家资料?”我瞟了他一眼说:“什么画家资料也没带,即使带了来现在也不能交给你,我要验证,你在电话里所说的事是否属实,有无诚信,等办完画展,了解情况后再定。”A先生并不生气,反而很惬意地跟我们说:“某画家你们都听说过吧,他是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他老给我打电话,求我给他发邀请函。”我说:“那是他对你不了解,了解了,他就不来了。”A先生为了在我面前证实他的话,即刻给那位先生打电话,在电话里A先生像是在背诵极其夸张的广告词,竟当我们面说瞎话:“你抓紧办护照,像您这样的大艺术家美国人最受欢迎,办绿卡小事一桩,没有我办不成的事,请放心,您来了就不想回去了。北京来的3位画家就住在我家里,非常满意。在他们画展开幕时,将要受到政府最高的礼遇——4个市长的接见,还有9家报社,3家电视台,还有中国驻洛杉矶文化领事等都要来捧场。”与其说他给那位先生打电话,不如说在吊我们的胃口。他放下电话对我们说:“你们想在美国办绿卡,条件没问题,过几天我带你们去找律师朋友。”别小看他这一招还真灵,另外两位画家各拿一大叠画家的资料递给他,他一边得意地抄写这些画家的地址电话号码,一边说出在美国办画展如何成功的“奥秘”。他说:“在美国举办画展,成功的奥秘就在于策划人的苦心经营。一、要小题大作,实话不能实说。二、办画展是针对中国国内的人,国内人看不到你在国外的展览,但他们可以通过报纸了解你展览的情况,所以报刊是我们这次举办画展最不能忽视的宣传载体,文章要自己写,电视台要私下做秀。三、必要时无限浮夸,甚至无中生有。譬如,可以在报上塑造一个外国大亨的名字,就说他因酷爱你的画不惜重金购买并放在什么博物馆永久收藏。可以把画展实况说得辉煌离奇,譬如,4个市长来捧场之事就是很好素材,它实中有虚。”我忙问:“什么叫实中有虚?”他说:“洛杉矶周围有许多市,相当于北京的朝阳区、崇文区、海淀区等,他们不叫区叫市,许多市长副市长是中国人,在洛市华侨中有什么活动他们都非常乐意参加,因为他们在每届竞选时需要争取华人的选票。你说,国内知道这回事么?”我问:“报刊电视台为什么这样积极协助你这种宣传呢?”他忽然提高嗓门说:“你这问题提得好,你以为我赚了你们多少钱,这些记者我都要打点,30-50美元不等,拿了钱,采访一下,我的文章投过去没有不发的,是否真假他就不问了,况且这都是华人记者、华人报、华人电视台,你还以为老美会来给你捧场,说句不好听的话,中国画白送给他,他都不当回事,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懂。”我说:“你不要把国内人说成傻子,画不好,你再吹嘘也没人信。”他马上反驳道:“买画的企业老板信,政府官员信,不懂艺术偏说自己是书画收藏家的人信,为什么要同行的信呢,他们看到你画展成功了,嫉妒还来不及呢。”
    3天后,记者招待会是在一家小餐馆里举行的,邀请到场的有名誉会长,会长,秘书长,企业家,作家,诗人等一大批名流。我国的大陆、港、台等各种中文报刊和电视台记者陆续赶来。长长的桌子上散放着糖果茶水之类,周围坐满了人。墙上挂着该协会举办记者招待会的欢迎标语,标语下临时张贴着几家画家的作品。A先生说:“今天要好好把握住机会,画展开幕式记者就不一定参加了。”鲜花、掌声、欢呼,在这种热烈轻松的氛围里,画家似乎被推崇到一个至尊的高度,极易产生自我膨胀。A先生反复强调说:“这里是美国,自由到你说你可以与毕加索、凡高比,也没有人笑话你,也没有人验证你,他信不信无关紧要,这种场合让中国国内人知道,就等于放了颗原子弹,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后来在一位画家那里得知,这种场面是一种非常虚伪、频繁的形式,对你们这样,对谁都这样,只要有邀请,有红包……
    果然,在记者招待会的第二天,各种报刊都刊登了办展的消息。
    记得那天傍晚,我独自散步回来,发现屋里的人都在一片欢笑中传阅两张报纸,我走进内屋发现在我的床上放着《侨报》、《国际日报》,我一眼就看到醒目的标题:北京画院著名画家三人展,在洛杉矶市即将开幕……此时,我非常不自在,感到人格受到莫大的伤害,我无法忍受这几天来所遭遇的冷漠与欺骗。我想到最不能容忍的是,早晨吃剩的稀饭留到晚上,不倒不洗加点米放水再煮,吃过的碗筷堆放在池里,脏得令人发呕。A先生满不在乎似的,我想其不守信用,一肚子恶气就想发泄出来,于是,拿着报走出内屋指着A先生说:“你怎么会这么干呢,谁说我是北京画院的画家,是不是非要打北京画院的牌子才算是画家,我郑重声明,别人我管不着,我宁可不上报也不许胡说八道,希望你在我们没有离开美国之前,多一些真诚,少一些欺骗,不要让我们在这阴暗潮湿的黑屋里同你一样去感受‘水深火热’。每天喝稀饭,喝得连路都走不动了。”既然话说开了,我索兴一吐心中块垒,便大声说:“A先生你想想,来洛杉矶好几天,转来转去还是中国城,连真正的美国什么样都不知道,昨天下雨,本可以去参加美术博物馆,可是你老以为我们要‘偷渡’似的,把我们诓在家里纳闲,告诉你,不要说花那么多钱办移民,像你这种生活,这种环境,不花钱我也不会来。”我越说越觉得心里轻松起来,A先生见我动了肝火。连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周先生先消消气,听我说。关于报纸上的事责任由我负,怪我事前没有跟你打招呼,其实我也是为你们着想。至于喝稀饭你们受不了,吃饭我就更受不了,空心菜1斤2.2美元,人民币17元多啊,我能吃得起吗?你们汇来的钱没有经过我的手就还债了。跟你们说实话,像我这种情况多着呢,在美国打工太累,画也卖不出去,各人寻各人的活路,我这才想到为国内画家牵线搭桥到美国办展,从中收取一点辛苦费,为中美文化交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弟弟原还帮我,可是……”A先生的声音有些悲凉,我突然感到我的心在顷刻间被软化了,渐渐对他同情起来。回到房间我就想到A先生说的还有许多类似经历的画家,我就萌发收集在美国的中国画家的材料的想法,了解他们在国外发展的真实情况。于是,我利用办画展前后的机会,结识许多中国画家,每天睡前,我都把听到、看到的详记下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次受骗了,也值!

    “老东方”画廊

    旅美画家简繁在《沧海》一书里提到“老东方”画廊,准确地说“老东方”是一家具店,是安徽全椒县一位老华侨开办的。穿过林立的家具直至屋后,方看到类似演戏的舞台,台上便是画廊。范曾、丁绍光等都曾在这里举办过画展,画展结束,仍摆家具。
    我们的画展在这里如期进行,正如A先生所说的那样,洛市许多领导、名流还有中国驻洛文化领事都参加了开幕式(其中一名市长因该市发生了一次车祸,一名八九岁的小女孩在上学途中被汽车撞死,去参加那个小学生葬礼,特派代表参加我们画展开幕式并致辞)。
    不大的展厅挤满了人,画家参半,有朋友向我介绍在洛市的中国画家愈千。来看画展的画家中,有自报家门的,有默默围观的,有旁边闲议的,有指手划脚高声海侃的。画家C先生自称与国内当代许多走红名家是同学或朋友,相识后我们便攀谈起来,他说:来美国后画画时间少了,几乎不怎么画国画,现在一家公司搞商刊设计,除去房税,余下过日子还行,他在征得我同意后,要求把我的作品拍摄下来,并给我介绍另一位广东来的画家,此人长头发,有艺术特质,他看了我的画先是对笔墨意境品评一番,接着又叹息道:“中国画在这里没有人看得懂,更谈不上买画。美国能接受各行各业取得成就的外国人作为其人材资源,惟独中国画家不在此例,我在美国参观数十家美术博物馆:凡高、莫奈、高更、毕加索、达利等国际大师的作品在这些神圣的艺术殿堂里闪烁着永恒的灿烂,却不见黄宾虹、齐白石、李可染等中国著名画家的作品。除东西方文化的差异,审美习惯外,他们对中国了解甚少,对中国的认识不是现代化,而是概念化,古老化,落后化,即使有几幅中国画大师的作品挂在其间,也会被西方人当作不和谐的音符取下来。中国画这个古老的东方符号,蕴含着太多的民族文化内涵,博大精深,连研究中国历史的美国的学者也只把它当作中国历史一部分去思考,他们会联想到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但绝不会娱悦和欣赏。在这个只有200多年历史却弥漫着全新的现代气息的超级都市里,要想在艺术里淘金,你必将要付出背弃民族文化的代价去寻找一条适合西方人审美标准的艺术之路,然而此路何其艰难,没有洋文化的根底,也不现实”。C先生拍完照挤上来说:“中国画家一到国外就变了,变得像我国台湾、香港的水墨画,中国传统的功夫减弱了,西画的精华又没学到,时间久了,纯种的不是,混血的也不是,根无着落。”我问他现在画什么?他说业余时间画花鸟画,并约我晚上在寝室等他,到时让我欣赏他的近作。(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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