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丰坊《书诀》有言:“古大家之书,必通篆籀,然后结构淳古,使转劲逸。”书家已是如此,何况从事以篆书为载体的篆刻艺术的篆刻家。 早在十几年前,方有新的印作便在一些全国性的赛事上展示和获奖,他的名字在印坛还是有印象的。现在的有新以若隐若现的态度处艺,我认为他不是在悄悄“隐退”,而是与金石有了“心灵之约”。 从美学的立足点来看,人的艺术精神是从自然界和社会生活的发展中合乎规律地生长起来的,而不是脱离现实独立存在着的。人类生活过程中的一切运动始终在不知不觉地熏染和陶冶着人的心灵和感知,艺术家于是把高洁、儒雅的艺术成分汲取了来,鄙俗、芜杂的东西又被理智地摒弃。这样的过程应该是艺术家心灵净化的过程。也就是说,用心灵去捕捉艺术元素,再用心灵去进行艺术创作,远比被视觉左右甚至依赖视觉的艺术行为重要得多,尽管篆刻艺术同样属于视觉艺术。 方有新少时,家境较为清贫。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看到街头一刻私章者用刻刀“潇洒”地在牛角上刻来划去,回去后便用铅笔刀在自己很舍不得用的常常放在鼻子前闻香的学习用橡皮上刻将起来,白文“方”字竟然跃然纸上。这便是有新篆刻艺术的开始。由于买不起相关书籍,有新就利用在造纸厂工作的机会,晚上打着手电在用来化纸浆的故纸堆里寻找着“艺术语言”,现在有新家中仍然“珍藏”着许多那时的纸片。由于买不起刻刀,有新便利用当翻砂工的机会,用废旧钢条打磨了一把,橡皮、木头甚至肥皂统统成了有新的“刀下冤魂”。看似“犯傻”的一举一动,实实在在地叙述着有新对艺术的发自内心的心灵上的渴望。每每提及此事,有新总是笑着说:“干过这档子事儿的,全国印坛‘唯我独尊’”。 锅炉工、翻砂工、造纸厂工人之于有新,算是吃尽了苦头,但如此社会生活经历反而磨练了有新坚韧的毅力和刚强的性格。人们常说:“衣必求暖,然后求丽;食必求饱,然后求美;居必求安,然后求饰”。有新的经历是“衣必求暖,食必求饱,居必求安”的过程,经过长时间的艺术实践,他正坦然地步入“然后求丽,然后求美,然后求饰”的境界。这个境界是有新与金石之间不期而遇的“心灵之约”,是他梦寐以求的。有新左手“虎口”处的道道血凝聚的刀痕铸就了他心灵中的方方通红的精神气十足的印拓佐证了这一切。在这个境界里,有新摸索出了属于自我的“艺术语言”。 “凡在印内字,便要浑如一家人,共派同流,相亲相助,无方圆之不合,有行列之可观”(明代徐上达《印法参同》语)。方有新的印面苍茫,但所有形象上的潇散和粗犷都饱含着“计白当黑”的心灵揣度;方有新的用刀无序,但所有的随心所欲都是以坚实的刀法基础为奠基的,有新临过秦汉印,走过赵之谦,学过黄牧甫……,这在他的渐变的印风中可窥一斑,特别是他近期面世的作品,其意更趋“篆尚婉而通”(孙过庭语)篆刻艺术的心灵境地。这本身足以表明有新是十分注重艺术素质和学养的积淀的。就书法而言,汉讲气,晋尚韵,唐重法,宋用意,明取质,这些已得到广泛认可。而篆刻则需要保留一种无可言状的气息,以使篆刻艺术的韵致真正到达“大美不言”的艺术心灵上的极致。这是方有新的篆刻艺术给我的启示。或许这更是篆刻史给予当今篆刻界和篆刻家的共同启迪吧。 在长期的接触中,我发现有新研习书法的时候不多,只是出于篆刻艺术的需要而在篆书上下过一些功夫。作为挚友和同道,我直言不讳地对有新说:远远不够。 难能可贵的是,有新的艺术道路并不平坦,但路子没有走偏,且“势头”正劲。这仿佛应验了英国哲学家培根的一句名言:“跛足而不迷路的人能赶上虽健步如飞但误入迷途的人”。 方有新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有新,有新,时有新意。确乎?确乎。我们期待着方有新与金石的心灵之约给印坛再一次的震撼。
(2002年5月12日夜半于竹音阁) |